一切都在淡淡的晨雾中。雾在赤壁长江干堤的远方积聚、变浓。江面上缓缓驶过的白轮船、江对岸的大平原更是影影绰绰。堤外，防浪林半没水中，枝叶葱茏，低垂拂水。迎水面堤坡上，铺满六菱形水泥块，蔽护堤身。从堤顶下到江边，我听见碎浪与堤岸喁喁细语。
这是庚子七月十六日，赤壁市文联组织市作协、市女作协、市摄协一行赴防汛一线采风。上堤前，我们短暂停留一个熟悉的庭院：赤壁干堤管理处，长江赤壁干堤防汛指挥部就设在这里。二层半的办公楼前，昔日的小树今已参天。一楼楼梯间墙上，依然挂着一块小黑板，粉笔实时更新着本堤段长江水位。二楼格局也基本未变，上楼左、右第一间，分别还是会客室和办公室，只是从前开敞的外走廊，已用铝合金、绿玻全封闭。我特地看了最西头那间。戊寅抗洪,我被派驻赤壁长江抗洪前线，负责采访报道，曾在这间小屋度过几十个难忘的日日夜夜，如今它是段长办公室。故地重睹，倍感亲切。
长江大堤下，十多位男女村民，正在水边打捞江面浮渣，两位村民则驾船打捞。堤坡上，十几个白色、黄色、湖绿色编织袋已经鼓涨，装满青绿浮萍、芭茅、秸秆，发黑的草叶树棍。背水堤坡上，绿草茂盛，柔软，厚实。堤下新开挖的松软黄土带里，是带状樟林，新叶浅绿淡红。堤脚每隔一段距离，是一个长方型防汛物料库，高约一米，里面储满砂石料，大堤一旦有急，即可随时开封，就地取用。正好前些时看了水利湖泊部门的材料，得知近年来赤壁市动迁了大堤禁脚内二百多户，确保大堤安全，也使今天的长江赤壁大堤更具观赏价值。巡堤查险专班过来了，他们脚穿深筒雨鞋，臂带紫红袖章，手持瘦长竹竿，从堤坡到樟林一字排开，缓步前移，仔细探查，我以堤坡上一丛微微摇晃的白蕊黄芯小花作前景，拍下这个镜头。
首先到达5号哨所，这里由市水务集团负责防守。室内墙上，挂着一排草帽、不同型号的手电筒、紫红色“巡堤查险”袖章，贴着咸宁长江堤防汛期巡堤查险注意事项、本哨所防汛值班表，挂着干堤防指办公室公文处理笺、巡堤查险处理记录表、工作日记。后来我们知道，这些表册，是每个哨所的标配。值班表上注明，值守时间是7月16日一22日，看来哨所值守人员是一周一轮换，而大堤上各个哨所换班时间，则又微有差异。保卫干部李争光带我看了他们的宿舍，就在进门左手第一间，10平左右，里面或横或直，塞进4张铁架高低床，住8人，显得极逼窄，另一间房，住下7人一一后来我们也知道了，每个哨所15名值守人员，是另一种标配。这已是哨所容量的极值。室外四周，被归置、洒扫得整洁干净。
再往前，是位于八把刀村堤段的3号哨所，由市住建局负责防守。哨所值守专班和防汛抢险突击队员，都是分为两组。我取阅墙上悬挂的值班记录，上面记录：当日水位31.69米。每小时一次巡查，堤脚500米范围内，无管涌等，1个涵闸、5个地质钻孔、15个水井、27个减压井，均一切正常。37+520处渗水点,量小，水清。这样的记录，持续多日。它的一成不变，令人欣慰。
不远处，赤壁一陆溪大桥飞架南北，大堤外侧，竖立深黄色半镂空铁桩、红色标牌，红旗飘扬一一老堵口赤壁长江干堤1号哨所到了。这是一幢气派的两层小楼,深灰色凸凹瓷砖贴面,飞檐古朴，石栏环绕，两侧绿树掩映，高与楼齐。哨所条件之好，令人感慨系之，真的是今非昔比了。这里也是国家生态环境监测点站，平时自动监测本断面河段水质,汛期则变身哨所，入驻市生态环境分局防汛人员。顺便一说，今天的长江水色，再不是从前那种泥浆般浓稠的黄汤，那是水土流失、大地失血的颜色，让人刺目惊心。现在是微微的土色，比较可以接受了。
哨所一侧的平台上，矗立着老堵口险段碑。大家前往观览。碑上镌刻着简介，大意是，老堵口位于陆水河入江出口段，全长2000米。此段堤外无滩，临河陡坎，堤基为粉细砂层，渗水性强，表层覆盖薄弱，高水期渗漏情況十分严重，历史上多次溃口。1998、1999年，长江连续两年出现特大洪水，在距堤脚150米范围内，发生溃口性大面积管涌，汛后进行了吹填加固。戊寅抗洪，还在七月初，老堵口就早早出险，此后险情频传，危如累卵，这里的抗洪抢险，实属惊险万状，艰苦卓绝。当年，作为派驻记者，我曾见证、讲述这一切。
哨所负责人告诉我们，两天前，下午4时20分左右，在下窑湾堤段，巡查人员吴望耀发现一处散浸，哨所随即在咸宁、赤壁两级防指指导下，开挖明沟，用瓜米石压覆，迅速进行了处置。当天,还发现一个马蜂窝，螫伤巡查人员，但他经简单处理后又重返前线。堤上的日子，需要始终如一的警觉：一个小小的孔穴，都将可能带来致命的溃败与毁灭。
8号哨所正面外墙上，悬挂两条红色横幅：“水不退人不走”，“赤壁市农业农村局”。侧墙也有横幅:“退役不褪色”，5把铁锹、2把锄头,柄皆红色，倚墙竖排，整齐有序，俨然军营。哨所负责人也是一身军人气质。我们得知，他叫袁建平，原海军陆战队军官，他和哨所成员，都是一色陆军作训服。这里就是驰名远近的退役军人哨所。他们以强悍的军人作风，日夜坚守在大堤上，成为不少媒体的报道热点。
时近中午，一些哨所开始做饭。两位值守人员在掐竹叶菜，动作熟练，一位在杀泥鳅，是刚从附近村里买来。由此，我们瞥见了堤上的日常生活。
午后，顶着大太阳，经过建设中的赤壁长江大桥，采风团又去了上赤壁长江干堤，再前行，就到了黄盖湖长江大堤。
这是一段插花长江堤段，湖南境内的湖北大堤：先要通过湖南省临湘市堤段，才能到达湖北赤壁堤段。黄盖湖长江干堤全长1500米，设有1号哨所，值守责任单位：赤壁市委统战部及工会、科信、邮政、移动等部门和黄盖湖镇。正在哨所值守的李大海、张斌、沈春林等，都是相识多年。
哨所负责人李大海告诉我们，他们刚刚召开了临时党支部会议，重温入党誓词，宣布上级关于临时党支部成立的批复，宣读省防指关于提升应急响应的通知，并就做好巡查、严肃纪律、人员自身安全保障等作了强调和部署。我们得知，当天，省纪委、咸宁市防指一行先后来哨所，检查防汛值守情况，进行慰问。正说话间,黄盖湖大堤防指政委、指挥长一行也来到了哨所，检查值守巡查工作。这已是他们当天的第二次。
在黄盖湖大堤1号哨所，我见到一本薄薄的红色封面小册子：《长江堤防防汛期常见险情的抢护》。小册子由咸宁市河道堤防管理局编，收入多年来咸宁辖境堤防处险典型案例：黄盖湖、永逸闸、潘家湾、刘家堤，大堤管涌、堤防大闸险情、水质观测井冒水、散浸……随着防汛人员迭代，防汛知识也随之散失，这样的自编教材，大量采用身边案例，通俗，切实，接地气，正是培训利器。
傍晚，我们到达黄龙大堤防汛指挥部，它担负着双合垸琅珰湖及劈精、八蛇垸、朝天畈垸、四清垸枫潭、季鱼埠、柏树塘、大桥垸等漫长堤段的防守职责。解缆登上快艇，我们前往柏树塘，那是市公安局负责值守的堤段。快艇飞驰，激溅起雪浪花，迎面吹来强劲的风。我没有进舱，而是任思绪在风中凌乱。
我想起在黄盖湖长江干堤和黄龙大堤，先后遇到的两位职司各自堤段防汛之责者。由此我遇见了往事与随想：戊寅之时，我和他们相遇于ー个名叫柳山湖的小镇，共同走过了那些艰苦的日子。也想到中国国家管理体制的全能性。几乎发生任何重大事件，它都是无所不在：从抗洪防汛，到几个月前的抗击新冠疫情，乃至脱贫攻坚、全面小康……这已经制度化、体制化。
黄龙大堤上，灯亮了，它们伸向远方，连成光串，变成光晕。暮色一点一点浓重，天空暗蓝。季风、梅雨、洪水……已经深深植入中国的历史与生活，是内在于这片土地的自然程序。中国人熟谙并驯服无数纵横的河流以及其它事物，这是生存的必须。庚子年，七月既望，从长江到黄盖湖再到陆水，我们饱览了一条又一条河流，以及湖泊。我们看见了步步紧逼的洪水，也看见了严阵以待的堤防，看见了与大堤同在的人们。如同大堤一般，他们朴实、坚定、安详、缄默。
来源：通讯员 姜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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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：罗文馨
